在迈杜古里寻找看不见的墓地

核心判断

Sigma Awards 2024评委会称这件作品是「用开源方法做调查报道日渐成熟的一个出色例证」：这类调查过去只有大型新闻机构的重量级团队在做，如今已变成一种普及得多的能力，而这件作品示范了一套其他新闻编辑部也可以使用的办法。团队面对的是影像断档与现场不可开挖的缺口，做法是先给格万格与库鲁鲁里两处有地面坟位证据的已知墓地建立标定基准，再去看没有常规影像的候选地点，让雷达变化与地面照片、外访记录相互约束；未开挖、未确认的部分留在结论之外。

城郊据称掩埋遗体的地点

据 International Committee of the Red Cross 2022年报告，尼日利亚是非洲记录失踪人数最多的国家，超过2.5万人失踪，占非洲已记录失踪人口三分之一以上；这些失踪多发生在东北部，本篇调查聚焦博尔诺州首府迈杜古里（Maiduguri）。

失踪多发生于2012至2018年清剿 Boko Haram 期间，吉瓦兵营（Giwa barracks）为关键关押点。Amnesty International 估计，2011至2020年之间至少一万人死于关押，其中许多人死在吉瓦兵营；2014年兵营遭劫后，全城逾600人被杀并分埋在至少三个万人坑。

2023年5月，报道团队走访了据称被军方用于掩埋或弃尸的15个地点，访谈二十多名家属和目击者。地图标出的走访位置包括现有公墓内部、违规堆放遗体的太平间旁，以及郊外的秘密掩埋点与水沟。为防军方提前转移遗体或封锁现场，团队完成调查之后才去询问军方和 CJTF。

原作方法自述页的开头部分：标题、导语，以及页首那张标注了博尔诺州专科医院、格万格公墓、警察指挥部和吉瓦兵营等位置的迈杜古里地图，原图说明为「Map of Maiduguri, Nigeria」。 · 原作页面截取：AI记者。卫星影像分析与制图归 Mansir Muhammed，报道版权归 HumAngle Media 与 New Lines Magazine。

原作中标注走访地点的迈杜古里地图，原图说明为「Map of Maiduguri with the possible burial sites visited」。图上标记的是 2023 年 5 月团队走访过的地点。 · 原作页面截取：AI记者。卫星影像分析与制图归 Mansir Muhammed，报道版权归 HumAngle Media 与 New Lines Magazine。

改用雷达去扫两处已知公墓

这项调查由 HumAngle 与 New Lines Magazine 于2023年9月18日发表，Mansir Muhammed 负责卫星分析制图，'Kunle Adebajo 承担实地采写。

因现场无法开挖，且2015年9月前当地没有高分辨率常规卫星影像、申请更高分辨率影像也因当时没有高分辨率卫星经过该地区而无结果，分析转向雷达数据。雷达不靠可见光成像，能记录地表变化与地表以下几英尺的细微变化；团队还引入2016年《卫报》（Guardian）报道核对。

这篇调查是 Sigma Awards 2024 的获奖作品之一，获奖名单于2024年3月22日公布。当届入围名单共52个条目、来自22个国家，评委会从中选出十个获奖项目。

评委会的原话是，这件作品是「用开源方法做调查报道日渐成熟的一个出色例证」：这类调查过去「只有大型新闻机构的重量级团队」在做，如今「已经变成一种普及得多的能力」，而这件作品「示范了一套其他新闻编辑部也可以使用的办法」。评语出处为 Sigma Awards 官方获奖名单页，原文为英文，此处直译，链接见文末来源。

团队先把格万格公墓（Gwange）与库鲁鲁里公墓（Kululluri）这类有地面坟位证据的已知墓地作为标定基准，原作者将其比作科学实验里的对照变量；确立基准特征后，再去观测没有常规影像的候选地点，比对地下扰动是否类似。

同一篇作品里，图片说明把雷达数据的来源写成 NASA 2023，正文提到 NASA 档案与美印合作的合成孔径雷达任务，而作品另列的数据来源写的是 Sentinel-1A 的高分辨率地面距离探测产品、Google Earth Pro 与 OpenStreetMap；这篇作品没有解释这处不同。

原作中那张雷达影像分类图，原图说明为「Interferometric computations of a ground range detection radar scan of Maiduguri in April 2015. SAR data. Source: NASA 2023」。它呈现的是雷达干涉计算得到的地表分布，不是光学照片。 · 原作页面截取：AI记者。卫星影像分析与制图归 Mansir Muhammed，报道版权归 HumAngle Media 与 New Lines Magazine。

量墓位和堆高，算出新坟里的人

格万格公墓卫星影像显示，2015年1月30日与4月28日东南部有成堆物体；约一个月后堆积消失并被新坟位取代。原作用一张动图在同一片墓地的两组影像之间循环切换，让读者自己看这一片区域的变化。这提示此前年份可能发生过类似情况，包括2014年8月30日，与垃圾车运送数百具遗体的信源描述吻合。

同一张动图切换到的另一个画面，与上一张的影像状态不同。 · 原作页面截取：AI记者。卫星影像分析与制图归 Mansir Muhammed，报道版权归 HumAngle Media 与 New Lines Magazine。

原作用一张动图在同一片墓地的两组影像之间循环切换；这是切换到的第一个画面。 · 原作页面截取：AI记者。卫星影像分析与制图归 Mansir Muhammed，报道版权归 HumAngle Media 与 New Lines Magazine。

团队将画面中的堆积称为不寻常的凝结。排除普通居民聚集的理由是：规模过大且其他年份无同类形态；影像在凌晨1点连续多日拍摄，降低了属于活人的可能。2016年《卫报》刊发的地面照片经地理定位后也与新坟外观吻合。

原作中两幅卫星影像的对照（2015 年 1 月与 2 月），标注出同一片区域里后来出现的成片新坟位。 · 原作页面截取：AI记者。卫星影像分析与制图归 Mansir Muhammed，报道版权归 HumAngle Media 与 New Lines Magazine。

估数有两种方法：按单墓位约2.5英尺乘8英尺算新坟面积，或按6.5英尺堆高乘体表面积17至20平方英尺推算。2015年4月估数是至少250具、可能超过300具；完整调查原作对2014年8月至2015年12月四组影像合计估数是381至405具，二者统计范围不同。

原作中格万格公墓一带的卫星影像，图上用日期标注框指出作者逐年比对的位置。 · 原作页面截取：AI记者。卫星影像分析与制图归 Mansir Muhammed，报道版权归 HumAngle Media 与 New Lines Magazine。

博尔诺州专科医院记录展现了长期转运。太平间流程逐步改变：起初每具遗体配一份写明姓名、年龄和住址的公函，医院和军方各留一份；当送来的遗体从每天几具增加到10到15具之后，军方改为把所有名字列在同一份文件上；再后来，军方取走了此前所有文件，此后不再送交新文件。

外流记录显示，2013年6月至2022年11月吉瓦兵营送来3326具遗体，警方送来801具。冷柜满后尸体在室外停放，医院每天最多花10万奈拉（当时约合500美元）用于清洁。卫星影像标出太平间后方约1680平方英尺（约156平方米）的异常堆积，估约78具，层叠堆放最多达300具。

原作中博尔诺州专科医院太平间后方的卫星影像，标注出那处约1680平方英尺（约156平方米）的堆积位置。作者按面积推算约为78具遗体，层叠堆放时最多可能达到300具。 · 原作页面截取：AI记者。卫星影像分析与制图归 Mansir Muhammed，报道版权归 HumAngle Media 与 New Lines Magazine。

在恩加达河（Ngadda River）深约10英尺的河沟莫杜加纳里旁路（Moduganari Bypass），团队用光谱分类找出两处地点。信源称第一处埋约70具，第二处超100具，第二处扰动与指认直接吻合。至于常年暴露积水的浅沟，因地形干扰无法给出具体估数。

原作把这一片河沟区域的早期影像与后来的地面照片放在一起对照，并标出莫杜加纳里旁路第一处与第二处的位置。 · 原作页面截取：AI记者。卫星影像分析与制图归 Mansir Muhammed，报道版权归 HumAngle Media 与 New Lines Magazine。

各执一词的证人与没有回音的信件

证词存在冲突。前 BOSEPA 工人 Nasir 坚称格万格没有万人坑，即便一日埋数百人也是单挖单埋从早8点干到晚6点，因教义禁止合葬。维权人士与 CJTF 则指常有多人被推入同坑。报道引入联合国特别报告员 Agnes Callamard 的定义：万人坑是埋有两名或以上被法外处决、即审即决或任意处决者的埋葬地。

Nasir 确认官员在城外挖了万人坑：因人手不足，他们开装载机沿路收尸倒入平板车，拉到挖掘机挖好的坑里掩埋，每车运180至190具，登记仅写 Boko Haram 或 BH。报道指出，这种做法与尼日利亚作为签署国的《日内瓦公约》关于坟墓应受尊重、妥善维护并作出标记以便随时找到的规定相冲突。

军方发言人 Onyema Nwachukwu 准将拒绝对调查置评，此前他曾称军队不会关押无辜平民。CJTF 创始人兼主席 Ba Lawan Jafar 没有回复电话和短信；BOSEPA 发言人 Garba Kallamu 表示只有局长能接受采访，局长当时不在，之后也没有回复送达的信件。

2023年8月4日，团队致信军方与国防部并提交197名失踪者资料请求说明下落，未获回复。报道写明，在团队与军方分享调查结果之后，吉瓦兵营的被拘留者多年来第一次获准给家人打电话。这是一项可以核对的后续变化，但报道没有说这一定由本次调查导致。

司法记录与尚未启动的现场开挖

报道列出了这些记录：法律援助委员会为101名自2009年起被关押的人争取到释放，法院撤销了对他们的指控；人权观察在2018年跟踪大规模审判时发现，近半数被告因没有证据而被判无罪或释放；2021年军方批准释放吉瓦兵营千余人，并确认他们与恐怖主义和叛乱无关。

报道指出，辨认这些墓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需要开挖和辨认，而在那之前，政府必须先承认这些墓地的存在以及自己在其中的角色。

技术分析本身留有空白。团队自己说明：有些扰动也可能来自其他自然或人为原因，但多种数据合起来提高了判断信心。

这篇报道最值得学的地方

这篇调查最关键的选择，是先给看不见的地下找一个可比的基准。没有格万格与库鲁鲁里两处已知墓地的对照，雷达看到的微波扰动就无法与已知的墓葬特征做比对，判断缺少约束。

在面对缺乏历史影像或现场封锁的类似调查时，记者可以借用这种先找已知对照再比对未知的方法。关键是第一步不直奔怀疑点，而是在同区域找到有地面证据的已知参照。

这种方法同时存在严格的适用边界。雷达信号只能说明土壤扰动，不能当死亡定论，不能替代法医的实地开挖与遗体辨认，更不能绕开受害者家属的知情参与和既定的法律程序。

方法提要

在影像断档、现场无法开挖时，先给已知地点建立测量基准，再去看未知区域。

把影像变化、地面照片、外流记录与相反证词放在同一条时间线上相互约束。

推算出来的数字只写成区间，并明确它不能替代开挖与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