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克斯警方数据漏掉了什么

新闻稿里的死亡，表格里没有这个字段

2025年1月10日，美国亚利桑那州菲尼克斯警方逮捕了Turrell Clay，他随后死亡。警局发布新闻稿和视频说明经过，使用武力事件也会经过内部复核后进入公开资料。然而，这张使用武力的表不记录当事人是否死亡；只有警员涉枪事件表才列出枪击造成的死亡。

这处差别出现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霍华德调查新闻中心的一篇调查开头。Ana Burk等五名记者花了数月核查警局资料，2025年9月29日在Cronkite News刊出报道。本文沿着这篇独立文字报道、两张图表和文末的团队方法说明，分析他们怎样核查数据的缺口。

记者面对两组资料：一组记录警员涉枪事件，简称OIS；另一组范围更大，记录使用武力的事件，简称UOF。两表各自有些信息，却没有任何一张能直接回答：涉及谁、用了什么武力、当事人后来怎样，以及警局是否认定行为符合内部政策。

用事件编号把人名和死亡记录接上

涉枪表没有当事人和开枪警员的姓名，警员以警徽号出现。姓名却常见于警局另发的新闻稿。记者以涉枪表为基础，用事件编号、警徽号和日期逐项匹配新闻稿，将对应姓名填入扩展后的数据；新闻稿里找不到的当事人，再去《华盛顿邮报》和Mapping Police Violence的数据库查找。

这样处理后，枪击记录才可以继续同其他机构的资料对照。记者查询马里科帕县法医办公室，补入法医案号、死亡日期、死亡性质、主要及促成死因等字段；县检察官的决定则帮助说明，警员是否面临刑事指控。警局的记录成为检索起点，其他文件补上它没有提供的事实。

两表的时间范围并不齐整：涉枪表覆盖2017至2024年；使用武力表从2018年1月到2025年1月31日。后一张表关于伤情和是否违反部门政策的字段，只有2021年起才有。原文还说明，该表因内部报告和复核约滞后三个月，不能把早年空白直接读成当年没有伤害或违规。

二十四起死亡是怎样数出来的

如果只查涉枪表，其他方式造成的死亡就仍在视野之外。记者另从Mapping Police Violence的全国资料中，依次筛出菲尼克斯市、涉事机构为菲尼克斯警局、2017年起的事件，再排除死因为枪击的记录，得到八起非枪击死亡。

他们随后查县检察官对羁押死亡作出的起诉决定，剔除县内其他警务辖区，只保留涉及菲尼克斯警局的事件，找到二十四起。与前述八起交叉匹配，有七起重合。剩下一起是女性闯红灯后撞上警车死亡，未列于县检察官的名单，团队也将它排除在最终统计之外。

最终报道的是二十四个不重复的羁押死亡案例，其中包括Clay。这不是将两库数量相加，也不意味着这些死亡从未公开：县检察官已经另行公布审查决定。调查显示的是，这批公开个案没有被计入警局的数据库；文末把纳入、重合和排除的步骤都交代了出来。

年度曲线与圆环，各自回答了什么

整理后的资料被画成两张静态图。第一张按年比较致命与非致命枪击：横轴是2017至2024年，纵轴是事件数量，深浅两条红线分别表示两类结果，名称直接标在曲线末端。图上写明八年共189次枪击、102人死亡，正文则概括为近190次。

按年展开后，读者能看到累计数字掩盖的差异：2018年两类结果都处在图中的高位，2024年致命枪击数高于非致命枪击数。图中的点是年度观测值，点间却用平滑曲线连接；弯曲处没有对应的月度资料，不能据曲线形状补写某个月发生了变化。

第二张图的圆环呈现遭警方枪击者的种族与族裔构成。城市人口比例没有画进圆环，而是放在上方说明文字中：黑人约占城市人口的8%，约占遭枪击者的21%。这里有两个分母，前者是城市人口，后者是报道统计中的遭枪击者。

这种安排需要读者在文字和圆环之间来回对照，图形本身不能直接显示两种占比的差距。原图的英文说明还留着“civilians or people”以及选择写44%还是接近45%的编辑备选措辞。它提示了一个具体的图文校对问题：说明中的分类、比例和最终用词没有完全统一。

人口构成对照也不是每次警民接触的风险比较，因为图中没有各群体同警方接触的次数。报道同时刊出警方回应：原始数量不能说明每次现场的复杂情况和当事人的动作，也没有呈现每周大量未使用武力的接触。读者需要把这个回应同图表一起读。

Fuller没有携带武器，为何仍被列为“armed”

数字之外，记者还查了分类怎样落到具体的人。报道统计，2017至2024年遭警方开枪射击者中，四十五人以上没有持枪，其中二十六人死亡。这些人有的持刀、剪刀、钝器，有的驾驶被警方归为武器的车辆；只有三人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Ethan Fuller就是这三人之一。按报道引述的警察报告，2023年3月8日，他在一处巴士站外推搡警员Zachary Wheeler；被电击后倒地，又踢开警员、起身扑向他。Wheeler开了两枪，Fuller受伤后存活。警局把Fuller列为“armed”，依据是他使用了“bodily force”，即拳打脚踢等身体力量。

这一段人物叙事解释了数据标签的含义：表中的“armed”范围包含身体攻击，并不只指手里拿着武器。若直接把它译成“持械”，Fuller会被写成携带了某种武器；若把所有“未持枪”者都称为手无寸铁，又会抹掉其中的刀具、车辆和钝器。

记者还查到一项Fuller本人不知道的决定：警局认定Wheeler使用武力不符合部门政策。Fuller此前并不知情，直到霍华德中心联系他。原文同时写明，他本人最终就较轻的企图袭警罪认罪并接受缓刑；当事人的罪责与警员是否遵守内部政策，是两项不同判断。

Wheeler的律师向记者表示，部门审查委员会原先认为行为符合政策，时任临时局长却未作解释便否决了建议。警局以案件仍未结束为由拒绝进一步说明。报道保留了这项争议，没有把“不符合政策”再延伸为警员已经被法院判定犯罪。

十四起找不到对应记录，不能算成十四起违规

同样的区分也决定了记者怎样处理没有查到的结果。是否符合部门政策只在使用武力表中披露，记者于是将它与涉枪表匹配。截至2025年5月1日，至少十四起发生在2024年2月19日至12月31日的涉枪事件，仍找不到对应的使用武力记录。

原文把结论停在无法确定这十四起事件是否符合部门政策。缺少对应记录可能妨碍公众了解结果，但它不是十四起违规的证据。将已确认的违规与无法判断的事件分开，才能让读者看清调查取得了什么，也看清还缺哪一份材料。

团队在2025年4月将发现交给警方，并按反馈作了若干数据调整，方法说明没有列出具体改动。警方还表示，公众可申请取得个案的更多资料。原文记录了这些刊发前的核实和回应，未提供刊发后由这篇报道促成政策改变的记录。

这篇报道最值得学的地方

《Deadly Force》系列获得2025年IRE奖“学生报道——大型团队”奖，获奖名单于2026年5月公布。评委肯定的内容包括对警方数据不完整的揭示，也包括系列其他篇章对武力使用和公开执法视频的调查。数据篇的做法，是先检查一套公开资料究竟记录什么，再用别处的个案检验它漏掉了什么。

在医院、学校或警务等公共记录报道中，可以先选一件已经由文件确认的事件：把它的日期、编号、人物和结果逐项放到不同资料中查找。留下每个字段的出处及无法匹配的部分，再决定是否扩大统计。这样，记者可以分别处理“事件在表里但没有这个字段”和“整件事没有进入表里”两种缺口。

Clay的死亡对应第一种问题，二十四个案例则列明了警局数据库未计入的死亡。沿着一个已知事件逐项对照，记者得到的是能够继续查证的缺失清单。扩大到整批资料时，仍需保留相同的事件范围、去重依据和排除理由；空白不能自动变成零，也不能自动变成违规。

方法提要

先用事件编号、警徽号和日期，将同一事件的不同记录对齐。

把两份个案名单逐案核对，保留重合与排除的依据。

回到具体个案解释数据分类，把未知结果与已确认违规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