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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透社怎样让读者看见一百万只瓶子

2019年,路透社把塑料瓶销售统计做成不断落下的瓶雨,再用雕像、铁塔和城市楼群展示累计数量。这篇作品分析沿着六幅原作画面,追看团队怎样从测量一只瓶子开始,把销售速度、堆积规模与塑料去向分别呈现。

瓶子落下来,卡车逐渐消失

打开路透社《Drowning in Plastic》,蓝色塑料瓶不断从画面上方落下。地面上站着一个人,后面是一辆卡车。计数器增加,瓶堆向四周铺开,先围住人物,再逐渐遮住卡车;动画收束时,画面标出每分钟约100万只。

瓶雨开始堆积,人物和卡车仍可辨认
图1|计数来到165,984,人物站在瓶堆中央,卡车仍有一部分露出。看它们在下一幅同场景画面中怎样被遮住。 · 页面截图:AI记者;原作:Reuters,Simon Scarr、Marco Hernandez。页面与图像版权归原机构及作者。

这部作品由Simon Scarr和Marco Hernandez制作,发表于2019年9月4日,获当年Information is Beautiful Awards科学、技术与健康类银奖。团队把销售统计做成瓶雨、地标对照和塑料流向图。官方参赛页介绍的重点,也是用不同时段的瓶子堆积展示数量的规模。

起初还能看清瓶堆中央的人和车,后来只能看到蓝色。参照物留在同一场景中,观众可以观察它们怎样被遮住。不断落下的动作,又把“每分钟”变成一段需要花时间观看的过程。单独截取最后一张瓶堆图,便会丢掉前面的速度感。

一分钟数量的瓶堆已经遮住人物与卡车
图2|开场动画的收束画面,标注每分钟约100万只。人物和卡车被瓶堆遮住;这是依据历史销量制作的演示,不是垃圾场实拍。 · 页面截图:AI记者;原作:Reuters,Simon Scarr、Marco Hernandez。页面与图像版权归原机构及作者。

这些瓶子来自销售统计的可视化演示,并非记者在某个垃圾场拍到的现场。原作采用欧睿国际的2018年PET塑料瓶销量,全年约4816亿只。页面上的计数对应这组历史数据所表达的销售速度,不是今天接入全球商店的实时读数。

先测量一只瓶子,再决定怎么落

Hernandez在2022年接受Storybench采访时回忆,他从办公室的自动售货机取来一只瓶子,测量尺寸、拍照作为参照,然后在Cinema 4D里建立一个瓶子的模型。最初的工作很具体:先有一件可以量、可以辨认的实物,再尝试让大量同类物体进入画面。

困难很快出现在计算和构图上。需要表现的瓶子太多,笔记本电脑难以处理。第一次把电脑留在办公室整夜计算,他还忘了接电源,第二天发现电脑已关机,一晚的测试落空。此后的尝试同时涉及瓶子怎样下落、怎样堆积,以及从哪个角度观看。

首屏的形式也不是一开始就定好的。他和编辑在白板上讨论:让整张网页一直下着瓶雨,还是先把读者留在开头,看瓶子逐渐堆起来?后者给人物、卡车和瓶堆之间的关系留下了变化时间。按Hernandez的回忆,仅开头动画就试过大约20或30个版本。

因此,这里的三维制作并不只是一道“把数字交给软件”的工序。实物尺寸提供单个物体的依据;镜头决定读者能否看清参照;落下和堆积的过程决定读者先看到什么、后看到什么。作者描述的反复尝试,主要集中在这个开场。

同一座铁塔,先高过瓶堆,再被瓶堆超过

离开开场,时间跨度开始延长。原作把全年销量分别按小时、日和月展示:每小时约5490万只,每天约13亿只,每月约400亿只。数字旁边不再只有一串零,还出现按这些数量构想的瓶堆和地标。

一小时的瓶堆旁是里约热内卢的基督像,原图标注高度38米,瓶堆已经高过它。人物和卡车在前一场景中提供日常尺度;进入千万只的数量级后,作品换用了更大的参照物。读者仍然是在看物体之间的高低关系。

每小时5490万只瓶子的假想堆积高过38米基督像
图3|一小时约5490万只。原作用标注38米的基督像作参照,让瓶堆有了可以对比的高度。 · 页面截图:AI记者;原作:Reuters,Simon Scarr、Marco Hernandez。页面与图像版权归原机构及作者。

到了“一天”,原作使用埃菲尔铁塔,瓶堆约有塔的一半高。紧接着的“一个月”仍然保留这座塔,巨大的蓝色瓶堆占据画面,铁塔缩在旁边。这里没有立即换成另一栋建筑,读者可以拿同一个参照,比较两段时间对应的累计量。

一天13亿只瓶子堆积约有埃菲尔铁塔一半高
图4|一天约13亿只,瓶堆约有铁塔的一半高。原图的324米是作品采用的当时高度标注;下一幅仍使用这座塔比较。 · 页面截图:AI记者;原作:Reuters,Simon Scarr、Marco Hernandez。页面与图像版权归原机构及作者。

两幅图的画面取景并不相同,因此不能直接用截屏里铁塔占了多少像素来计算销量。可比较的是各自画面中瓶堆与铁塔的关系,以及旁边标明的一天13亿只、一个月400亿只。数字负责准确交代数量,地标帮助理解其体量。

一个月400亿只的瓶堆远高于旁边的埃菲尔铁塔
图5|一个月约400亿只。铁塔位于右下方,已明显低于瓶堆。与图4比较时看瓶堆和塔的比例,不把两张截屏的像素高度当成统一尺子。 · 页面截图:AI记者;原作:Reuters,Simon Scarr、Marco Hernandez。页面与图像版权归原机构及作者。

再往下,作品把一年的数量放到哈利法塔旁边,又用曼哈顿楼群对照自2009年以来十年间约4万亿只瓶子的总量。时间单位变大,参照范围也从单件物体扩展到城市。这些都是“如果集中堆放”的图示,并不表示当地实际存在相应的塑料山。

蓝色始终只指向塑料

地标的选择有一项明确要求。Hernandez说,他试过很多建筑,需要找到世界各地读者可能认识的对象;读者未必每个都熟悉,但可以认出其中一两个。看过、到过某座建筑的人,便有机会把图中的比例与自己的空间经验联系起来。

颜色也沿着整篇保持关系:瓶子用蓝色,其余物体使用中性色。Hernandez解释,读者看到第一只瓶子后,就能理解后面的蓝色始终代表塑料。瓶子从可辨认的单体变成密集的山体时,不需要重新学习一套颜色说明。

制作过程随后分成不同部分。按他的介绍,三维工作主要在Cinema 4D完成,动画少量使用After Effects;一些基础渲染结果放进Illustrator处理,再用于网页。社交平台另做了裁切和计数文字的适配,同一组内容因此可以放进不同长宽比的画面。

这几步对应的工作并不相同:三维场景处理物体与空间,动画处理时间,平面编排安排数字和注释。原作里读者最终看到的,只是瓶子落下、参照物出现、时间单位改变,不必先理解这些工具才能读懂图。

作者最吃惊的,却是最后那幅流向图

当瓶堆已经扩展到城市尺度,原作换了一种图:用有宽度的带子连接生产、使用、回收、焚烧和丢弃。这类图通常称为桑基图,带子的分合用于表示数量流向。此处需要看的不再是山有多高,而是一条路径走到哪里、途中又分出了什么。

统计口径也在这里改变。前面是2018年PET塑料瓶的销售只数;这幅图讨论1950至2015年全部塑料的质量,包括不止瓶子一种产品,单位改为吨。原作引用Geyer、Jambeck和Law在2017年发表的全球塑料生产与去向研究。

顺着浅绿色的回收分支往后看,它还会继续分流,一部分通向仍在使用,一部分又通向焚烧或丢弃。于是,“进入回收”与“最后留在哪里”被放在两个不同位置。瓶堆图只能显示数量累积,流向图则把使用之后的路径展开了。

1950至2015全部塑料的流向,浅绿色回收带继续通往其他去处
图6|从上方生产总量往下读:浅绿色是回收分支,它随后继续分流到仍在使用、焚烧或丢弃。这里的单位是吨,统计全部塑料,不再是2018年的瓶子只数。 · 页面截图:AI记者;原作:Reuters,Simon Scarr、Marco Hernandez。页面与图像版权归原机构及作者。

Hernandez在访谈中说,个人最感震动的并非那些巨大的瓶堆,而是这幅小小的桑基图:送去回收的塑料,仍可能成为废弃物。原研究也指出,回收可以推迟最终处置,却不能自动消除它;这正是图中回收路径没有停在中间的原因。

研究通过塑料生产资料、不同产品的使用寿命等信息估算在用和废弃的数量,并非逐只追踪前面展示的瓶子。读图时先分清年份、对象和单位,才能把两部分接起来:前一部分解释一种包装的销售规模,后一部分解释更广泛的塑料使用与处置。

这篇报道最值得学的地方

这部作品可以借用的一个具体选择,是让熟悉的参照物承担比较。开场的人和车没有突然离开,而是被瓶堆逐渐遮住;一天和一个月的图中,埃菲尔铁塔又出现了两次。读者面对不断增大的数量时,仍有一个先前见过的对象可以对照。

报道用水、能源消耗或废弃物规模时,可以先选两个确实需要比较的时间跨度,把原始统计的对象、单位和换算写清,再找尺寸可核、读者熟悉的参照物。先画两幅共用参照的草图,检查它们是否让数量差别变得可辨,再决定是否需要三维动画。

借用这一步,也要保留实物和统计之间的距离。不同容器的尺寸、是否压缩、怎样堆放,都会影响体积;没有这些依据,就不能任意画一座山来对应一个数量。路透社的开场从测量一只真实瓶子开始,供读者观看的瓶堆则始终是一种规模示意。

方法提要

先测量实物,再建立可识别的物体与参照。

用同一参照展示两个时间跨度的累计量。

换图时同时交代统计对象、年份与单位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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