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如何查清托马斯未披露的旅行

一次当天往返的飞行

2016年2月11日，一架私人飞机经华盛顿杜勒斯机场飞往纽黑文，当天下午返航。七年后，ProPublica记者在调查中确认：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克拉伦斯·托马斯乘坐了这架飞机。飞机属于房地产商、共和党捐款人哈兰·克劳。

这趟旅行出现在2023年4月6日的《托马斯与亿万富豪》中，由Joshua Kaplan、Justin Elliott和Alex Mierjeski署名。记者要查的是托马斯接受了哪些私人旅行招待，以及为什么公开申报中没有这些记录。飞机什么时候起降、法官是否在机上、谁承担旅行，各是一个需要证据回答的问题。

编辑随后介绍，团队先查年度申报，再沿未披露的飞行线索追查。

航迹上没有乘客姓名

报道使用了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和FlightAware的飞行记录。克劳的飞机有一种反复出现的走法：离开达拉斯，在杜勒斯短停，再去托马斯出现的目的地。对记者而言，这类重复是找人的线索，还不是一份乘客名单。

纽黑文这次，报道列出的核对材料包括安保记录、私人飞机数据、当地一名航空摄影爱好者及机场另一位知情者。记者没有让路线相似替代对乘客身份的确认。

这一差别直接影响报道能写到哪里。“某人的飞机到过某机场”说的是交通工具；“某人乘机前往”还需要把人与这一段行程接上。飞机可能搭载不同客人，目的地也可能有多项活动，记者必须核对具体日期和接触现场的人。

确认乘坐之后，仍然剩下旅行目的。原文没有找到托马斯那天公开露面的记录，也没有把访问理由补写出来。读者因此能分辨：这趟飞行已被报道核实，但为什么去纽黑文仍不清楚。

一本赠书能证明到哪一步

海上旅行留下了另一类材料。记者采访了15名以上的前船员和导游，取得船舶行程记录；原作还展示了托马斯赠给船员的签名回忆录。题赠感谢对方在新西兰旅行中的工作。另有照片显示，他穿着带游艇标志、绣有“2007年3月”和“希腊群岛”字样的纪念衫。

这些物件各有用处。赠书把人物与一次旅行联系起来；纪念衫上的信息给出了继续找记录、找人的方向。采访可以追问物件什么时候取得、与谁同游，物件也能帮助采访摆脱单纯依赖多年后的记忆。

但“参加过旅行”还没有回答“谁付钱”。一本签名书不能当账单，一张穿纪念衫的照片也不能证明所有旅费。报道另外采访前船员：他们说克劳的客人无须付费，一人回忆客人被告知费用已经全包。克劳也在回应中承认多年款待托马斯夫妇。

克劳把这些往来解释为朋友相聚，否认试图影响托马斯的法律或政治立场。原作也没有查明私人交往是否改变了法官观点。把招待与判决交易写成同一件事，会跳过这篇调查尚未证明的一步。

托马斯解释了未申报的理由

旅行事实之外，报道还涉及申报规则。首篇刊发时，托马斯没有回复记者的详细问题。4月7日，他公开承认曾与克劳一家旅行，并解释：任职早期曾咨询同僚等人士，被告知来自与法院没有业务往来的亲密朋友的这种私人招待无须报告。

ProPublica随后询问七位法律伦理专家。专家们提出，私人招待例外涉及餐饮、住宿和娱乐，不应把私人飞机等交通礼物也包括进去。这是专家对申报义务的解释；托马斯没有在回应中承认违法，报道也不是法院裁判。

记者还回查了可比较的申报记录：托马斯曾在1997年的申报中披露克劳提供的一次私人飞机旅行；报道另列出至少六个其他法官披露私人飞机招待的例子。这里增加的是可比较的实际填报行为，而不只是另一轮意见交锋。

对一项“按照惯例不用申报”的解释，记者可以继续追问：所指的是哪一类礼物，依据是什么，类似情形怎样填报？记录帮助问题变得具体，却不能让记者省去对适用规则和当事人解释的核对。

评委肯定的是整个系列的调查

这篇旅行调查后来成为《法院之友》系列的一部分。IRE公布的2023年度获奖结果中，该系列获得Print/Online第一组奖及IRE Medal。评委特别提到记者跨地域寻找游艇工作人员、建立记录数据库等工作。

评委还把系列与司法伦理公共讨论、最高法院首次采用伦理准则联系起来。这一评价针对整组调查，包含旅行首篇没有报道的其他内容。分析这篇首作，可以具体看到其中一种做法：记者没有停在富豪与法官交往的印象，而是逐项核对人在何时出现、留下何种记录、公开申报是否包含这次旅行。

这篇报道最值得学的地方

可以借用的是“先找出这份材料还没有回答的问题”。有航迹，就问谁能确认乘客；有旅行照片，就问时间与招待安排；发现申报中没有记录，再核对是否存在适用的例外。补材料的方向由尚未证实的事实决定，不由哪种材料看上去更有冲击力决定。

在调查私人资助旅行或公务人员与商业机构往来时，可以先选一段能够查清的行程，把时间、地点、实际参加者、费用承担者和披露情况逐项列出，并注明每项依据。最先要补的，是证据最弱的那一项；人证无法确认乘客时，就仍写飞机的行程，不把人的名字填进去。

方法提要

沿飞机轨迹寻找能确认实际乘客的记录与知情者。

区分旅行物证、招待方说法与年度财务披露各自能证明的事实。

将当事人的申报解释交由熟悉相应规则的专家检视。